骑脚踏车的日子

骑脚踏车的日子 乌鲁木齐/李健 1999.6  P36 责编刘迪才 新新新干线
   那个星期天,我从医院回来,路上看到两个小男孩在学脚踏车:一个坐在车上大汗淋漓地扭着车把另一个同样吃力地跟在后面,帮朋友掌握平衡,两个人就像是在表演惊险的特技。我驻足望了好一阵,看着车轮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车印。仿佛是印在心上,印在那一段很深的记忆中的,也是那么歪歪扭扭,一再延伸,延伸下去……
   按理说,十一月的空气本应是清寒的,可那天却挡不住刺目的阳光。发亮的柏油路,我坐在车上,双手在眼前搭一个小凉棚,看到心情愉快的人们,幸福地在阳光下徜徉。我想立刻跳下车去,在那干净的马路上走走,唱唱,四处张望一下,那真是莫大的幸福。好想与那两个男孩一起去骑脚踏车,其实,我以前也是不会的,十六年来都是在百般羡慕的目光中度过。想起那段学脚踏车的日子,就像一匹放纵的野马在广阔的草原中驰骋一样的感觉没法提!
   我是在妈妈的家乡,名叫托克逊的一个小县城学会的,那是个极小的地方,在中国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我记得初中的地理课本中有一次提到那里,说是全国降水最少的地区。那里聚集了很多佳节又重阳维吾尔族人,稀稀的几条街和一个十字路口就构成了这座小城。那里有毛驴车还有一条很宽的河坝。我爷爷从小跟随商人们来到这里,然后住了下来,直到他死去。我妈妈生长在这里,她说这里有她童年的回忆,还有很多自小玩大的好伙伴。那里的人们热情好客,家家都有大院子,有大片的葡萄架,还有鸡,鸭,牛羊……他们都是这里河的儿女,依偎着河安详地生活着。
   那里的孩子们比城里的孩子厉害得多。拿我小侄女来说吧,才六岁就会骑比她高半头的男式自行车到处乱跑。而我却连半人高的女式车都不会,单这一点就让城里来的大姑娘我丢尽了面子。于是我发誓不学会脚踏车决不回家。
   姐姐特意找来一辆极矮的女式车,两脚一放便撑得住的。我上了车,不会掌把,小脑也不发达。车子总是往树沟里窜,吓得我差点把嗓门喊破了。别人被我吵得睡不了午觉,全跑出来看热闹。仿佛在看一个长腿的猴子怎样做飞车特技,姐姐累得够呛,额前的刘海像胶布一样贴在脸上。我劝她回去歇着,于是便自己寻思该怎么拿下这艰巨的任务。或许在围观的人看来,这辆小小的女式车对我这样一个拥有1.74米的大个子女孩来说,纯粹是小菜一碟。可我当时,怎么也不敢将两只脚同时从地上提起来。
   两个小侄女骑着车子在眼前晃来晃去,我简直无法再忍受,便狠狠地一脚踩下去,连人带车飞一般地冲了出去。我怀疑自己疯了,但让我开心的是我竟然稳住了,可车速太快,又没有闸,眼看着就要望车上撞,我顿时慌了手脚,一声尖叫,车把一歪,撞在拖拉机轮胎上屁股像被一劈两半,痛得半死。姐姐忙赶来看我,我哭不是哭,笑不是笑,一张绝无伦比“苦瓜脸”。
   我扶了车走回来,决定重振旗鼓,叫姐姐不要扶。她不相信我能做出那样的惊人之举,我便做给她看。骑了一段稳的,姐姐拍手叫好,我暗称自己不愧为天才,结果车上了粪堆。阿弥陀佛:还好人没掉进去。后来又经历磨难,终于修得正果;可以独自骑车,掌握方向。我屁颠屁颠地一口气骑了几十个来回任凭那步满石头的土路颠得我头皮发麻也再所不惜。简直不敢相信我这十六年的羡慕与企盼全都在这个下午短短的几个小时了结得干干净净!真是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我边骑边笑,让那些骑着破车在土路上来回跑的孩子看了吃吃地笑。让他们笑吧!让他们笑吧,反正我总是这样发神经,简直无法想象我开心的程度。
   还记得那一次,我和春在吐鲁番住,大伯给我们准备了两辆自行车,叫我们骑车去苏公塔。可惜那时我不会,只能顶着烈日走路去,好遥远啊,害得我被春叫“白痴笨蛋”。哈哈!我终于学会了。
   后来,我趁姐姐不在,骑车上了街,我千方百计地躲,但还是撞了人。一群维族小伙子并排走在前面,我的车冲了过去,停不下来。我扯着嗓门喊:“让开!让开!”他们像见了野兽似的,慌忙让道。其中一个转身将车把一下子抓住,车这才停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用维族人特有的腔调说:
  “你,不会骑车吗?”
   我说“不会!”事实如此啊!
   后来的几天,我只穿了牛仔裤和背心到处去野,但仍旧很乍眼。我穿牛仔裤,那里人却不穿;裤子的大腿上有条大缝,或许这在城里并不觉得新鲜,但那儿的人总是用怪异的眼光盯着看。其次就是我的身高,那儿的女人都极矮,我简直像个巨人!我天天骑着脚踏车,腿上,胳膊上都挂了彩,我一点也不在乎。就是那一天,妈妈说让我拐个弯给她看,结果表演得实在太失败:车子掉进了水沟,车把也弯了,那是最惨的一次。
   临走的那一天,我们骑了车去河坝上玩。天气真晴朗,有清风在吹,我们把车子埋进土堆里,拖了鞋去趟水,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像柔软的轻纱一般拂过脚面。水里的石头像宝石一样闪着光芒,我欣喜若狂地捡了一大把。我们趟过了好几条小河坝,有的水下面是泥,踩上去滑滑的,我多想俯下身子躺一躺,或是顺着这光滑的泥,一直一直走到河的尽头去。我们走上岸蹲在河边玩泥巴,做蛋糕,盖房子把脚埋进泥里,看着黑黑的泥从脚趾缝里冒出来,吱吱地响。河边的泥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脚印,那是我们的。我还看到好多蛤蟆在河边上跳。河的那一头有一群维族小巴郎在烤土豆,我小时候也干过的。
   我爸爸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说他很小时候就在这脏脏的泥巴水的河坝里洗澡、游泳。我以前总以为人们都是在游泳池里学会游泳,所以我一直不信,后来我见了,他果然游得极好,的的确确是在这里学的。可我并不觉得脏,反而觉得一切搭配得再和谐不过了,人人都过着那么质朴与充实的生活,所有活着的乐趣比任何时候都真实得多,具体地多,就那么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我甚至喜欢那黑黑的泥巴想俯下身来亲吻它,也喜欢那一个个活蹦乱跳的蛤蟆,也喜欢那坑坑洼洼,泛着黄土的小路,也喜欢沙沙作响的沾满黄土的沙枣树,更 爱那条混混浊浊,养育这里的河坝。脏有脏的乐趣,那是朴素、真实、乐观的生活态度。
   回到乌鲁木齐,又看到熟悉的车水龙马,却再看不到托克逊夜晚那样深邃,星光灿烂的夜空。这里晚上很难看到星光,白天也是雾茫茫。最大的遗憾是这里车太多,我不能再骑脚踏车,为了交通安全。
   但我的确很怀念那段骑脚踏车的日子,一想起来,心情就变得愉快而明朗。真的,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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