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候鸟

雪候鸟 顾湘 1998.5 P16  责编倪东荣 菁菁校园
   我独自在家找报纸,找到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表演班13日至20日毕业公演《公用厨房》的报道,找到他们即将载誉而归的报道,我抓着两张报纸却找不到他们回家的路,辨不出西的方向。
   我只知道他们在12月24日的凌晨离开上海,没能够陪我点平安夜的蜡烛。我也因而非常早地爬上我的铺上倒头就睡,任凭呼机不停地向不停地有留言打进我都醒不过来,我累地死死的往睡眠里沉下去。此时,扎西罗布被运行在深深黑夜中的火车带走了,经过许多梦寐的城镇与村庄,离我越来越远。
   走好,扎西罗布、扎罗。走好,你们。
   是索次在四楼的阳台上唱歌,是英俊魁梧的索次在高出大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故乡?是故乡吗?故乡,我们爱你。从这时起我就真的是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的情人了。那是有雷滚过的高原,牦牛多得像天上的乌云,云多得像天上的白云,男人和女人生生不息。
   我们一起坐在被太阳晒松软的半枯的草坪上,我们一起喝洁净的水,水盛在半透明的塑料桶里,也被太阳晒着,半截草掉进水里浮着,我看见一只小虫子张开翅膀飞走。坚赞说,他要请我喝青稞酒的。他给我看那漂亮的照片,他和他的兄弟骑在马上,他的善良又亲切的爸爸妈妈,他们的脸真好看,他们的黝棕色脸庞笑满了日光的褶皱,还有布达拉宫我的红色的城,广场上四处洒落了温暖的灵魂。
   我的瞳仁里朱红的小雪纷纷而下,无边际无声息,布达拉宫的墙是落差最大最艳丽坚贞的瀑布,震撼我令我感激涕零令我祈盼在它底下顶礼膜拜。
   扎罗终于说,我会想你的。
   要走了吗?扎罗一直问。我看看表,他说不要看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可是他是笑的,他不许我哭,不许我惹他哭。于是我们开始了一夜的默然。
   我们的相首有一夜那么漫长,索次、桑丹、大普次他们打着拍子拨着琴弦唱汉语的藏语的歌,藏歌的每一个无与伦比的音节都叩在我心上,激越而悱恻。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却无法将杯中他们的歌他们的身影饮尽,我看见月亮映着心上人皎洁的面容,我看见雄鹰翱翔,我看见自己的苍凉,从他们离开的所在滋长出蔓延得哪里都是。我们的相首只有一夜那么短暂。
   扎罗在笑,扎罗笑眯眯的,他有一头很短的棕色  发、明亮的眼睛和长而翘的睫毛,穿着运动鞋和宽大的运动衣裤,戴着耐克牌帽子,像美国街头跳舞的男孩子那样好看。扎罗一笑他的酒窝就像一汪雪水盈盈地把欢悦溢出来,溢出来流了我满脸。他说真的要走了吗?我发现我从来都如此爱扎罗。
   我的爱是从天而降的风。我也会想你的,扎罗。
   清晨的天薄薄地浅成清凉的海水。水面下的纱咬着细细的小白牙齿,我和扎罗在空旷的街道中央拥抱,车辆如荧而过。我多想能停滞在这个清晨的时刻,我想和他在珠穆朗玛峰下拥抱,我要永远拥抱着扎罗。
   要走了要走了,我的心里是满满的风。
   我手心里攥紧了一枚扎罗给我的九眼石。小普次告诉我,这是一种无翅却会飞的虫,纺锤形的布满褐色眼状纹理的石头就是它的硬壳,穿线的空洞原本长着它的躯体,躯体死了便剩下了壳。我手心里攥紧了一枚虫子的魂魄,我摊开手,我放它在我枕畔,它就在子夜来临是散发出神秘的梦魇的气息,围住我,它的眼凝视我,传达着某种信息。
   这是什么信息呢?我冥思苦想,想得顾不得昼夜晨昏,想到我洁白如鹤的额头后面,一盏酥油灯渐渐地亮了又亮,华光结集起一朵金黄色凝润的水晶埋在我的眉宇深处。我听见了七只鼓,六世达有暗香盈袖赖仑央加措的情歌,彼岸的声响不绝于耳。我将把九眼石当做我的巴珠,我将在发辫上佩银币穿我的斜玛去看你,我会去看你的。
   21日到23日的白天,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班都忙着拆台、装箱、收拾行李搬到车上,我上课来去,也只看看没过去讲话。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斑的女生拖着印度绸制的长裙从楼底进进出出,一件一件移走她们的东西,最后是美丽。我有些发怔。我坐在台阶上望着她们浓黑修长的眉毛舞呀舞呀,衬得颊上两片酡红娇艳如霞,我有些发怔,怔着怔着泪就流下来。
   我跑到他们楼上去,只是为了到那个阳台上去吹吹风,看一看,不料扎罗蹲在走廊上烧信,我也蹲下去,他递过一叠让我帮着烧。我从那些信封里抽出信撕开信封展开信投入三小、层的火焰,纸和字很迅速地被吞噬,哀婉地蜷缩成片片薄如蝉翼的焦灰,焰吐着许多条无色无形的蕊。我没想到会帮扎罗烧信,他讲了几句笑话,我也应了些笑话,最后扎罗坐在他的大箱子上说不出话了,突然低下头撕有英文字母的小方格贴纸按到箱子上,他说,拼成TIGER,我的名字,你知道吗?帮我找找E,E呢,E怎么找不到?我找到E看他歪歪斜斜地一张张按上去,看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下了楼。
   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班23日晚上就搬出了戏剧学院住到搁了两条马路的招待所去。那一夜我是反反复复无论如何也不能睡了。只觉得他们还没走还很近,只觉得天很快就要亮的,自己只好平躺着做一条河,河水一定要紧紧地贴着河床蜿蜒,我仔细地呼吸着,我仔细地谛听,生怕会一翻身下床直奔两条马路外去。午夜时分索次在下面喊他的同伴,我心一顿,死停了两三分钟之后立刻跳下铺抓起几天前完工做别人圣诞节礼物的围巾冲到走廊一头的窗口大叫索次。索次抬头问你是故乡吗你还没有睡吗?我说替我带东西给扎罗吧,说着把围巾扔下去。索次问,是你织的吗?我说是呀,你们走好啊。我不敢多说了,回铺上躺好重新仔细地呼吸。
   我后来刚合上眼睛不久听到了窗户下有个人唱了几句歌:
   “You are the one for me,you are my ecstasy,you are the one I need.”
   我一凛,猛地睁开眼睛,歌却停了,随即眼泪哗哗地涌上来,没有办法止住。一直到天蒙蒙地泛白了,恍惚间火车缓缓开动咣当一声,我浮浮地隐约睡去,满面泪痕。
   我清楚他是扎罗。惟有扎罗可以将舞曲唱到那般决绝且悲伤。而我,和自己抗争止拂晓,已精疲力竭了。
   前方,雾的绳索系着风马旗,漫天经幡飞扬,遍地玛尼堆,你背着你的大旅行包在天边转回头,帽子前端扣着我的小圆别针:浅蓝底上有一只浅粉红色的小猪,它长了一双浅粉红色的翅膀。
   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
   你一生向我挥过一次手。
   轻轻地我触摸拥来的羊群,
   默默地你转动手中的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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