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阎妮 1993.1 P31 责编夏蓓 中学生文学擂台
一。
我不要眼睛,不要,不要任何语言。用皮肤,被水洗湿的皮肤感觉幽绿的空气,缩短与天空的距离。只是各种各样凉意和暖意,滑过皮肤的鸟鸣如风滑过海面。
不要,更不要透明的心。它感受太多的凄凉和孤独,一个人泊在褐色人群的礁石边。摆脱不了泪水。
不要,不要思想,做风中歇脚的一棵绿树,极深深地,深深地伸展在昏暗中,而头上清晰的,是比风吹过的声音还稀薄的蓝色天空。飘落的是惊飞的鸟群,掀起我的每一片树叶,每一片感觉,在阳光下闪烁。
不再隔着灰尘看光明,不再敏感,不再渴望交谈,不再孤独地行走。我是树,是风,是海,所以没有感情,用水,用空气,无限地生存。不再爱,也不再在生活中仰望自然。
不要规则的形体,不要这一切,只是风中一粒蓝色细沙,甚至也不是。
我开始不会说,不会表达,默默而恣意伸展。只是在掠过地面时,感到无限宽广,无限宽广……
二。
给我最疯狂的颜色,给我笔。让我画下动的天空,动的土地,呼吸的万水千山。
我的心早已窒息,永远无法把握头顶旋转的宽广。无形的精神如巨浪澎湃,用无声的语言相互呼唤。
只能感到广阔原野的颠簸,满天星斗可望不可及。熊熊火焰烧痛我心,愿出卖灵魂换得同自然一起流浪天涯,嘈杂不息地对话。哪怕只是薄薄的空气,我也要翻卷、呐喊,奔涌过原野和森林般向天空伸展的山川。
让我离开,没有心的限制,同光辉一起行走在无尽的海洋上。
我的泪早已流下,我的嗓子早已干哑,要自由,所有天然而永不息的自由。我的双臂伸向土地,汲取黑暗的水啊,渗泡全身,获得新生。
看到日出而日落,看到天空波浪般流入大海,哪怕让我死去,也要兴奋地狂呼:带上我同往,同往。
灵感的浮云在头上川流不息。给我空隙吧!给我你们的语言,你们的永恒思想。为它们,我愿变成丑陋的岩石,宁愿披着三千丈的白发。
给我你们的自由。让我高举着火苗的双手,照亮黑暗的蓝天,瞭望星空。让我也沉默,让我永远不再渴望,直至死亡。
满足了。如果我是天空,我动荡,我辽阔,永不静止。
三。
原谅我不再使用语言。我只是默默闭上眼睛,用比眼睛更明亮的触觉听觉生活。
原谅我早已熄灭的心,沉静如冬日穿过树林的湖。是的,我关上灯,在心灵的黑暗中倾听——远远的云朵飘过心的薄膜,冰在灰色天空下轻轻私语。
原谅我离你们而去,在你们用热烈的眼神注视,我转身,原谅我需要孤独的路走向永不孤独的旷野。在这里,我抱膝而坐,空气中飘渺着你们遗忘的声音。
梦是真的,最初睁开眼睛的倒影,最初涌入耳的潮水,以及我拿笔而写不出的瞬间。
最真切的感受是风,吹着我的脚踝。
我早已走了。留下一双眼睛,留下你们的目光。
我抚着你们同样无言的灵魂。化作偶然而来的音乐。我是你们突然迷惑的黄昏,是你们不知名的心情。
——当有人的歌声似曾相识,
当有人流下一样透明的泪水,
当无聊的时候,金色的阳光打乱心思,
当你们发呆,静静读着自己的笑容。
你们走在画在房子的地面,又画上道路。然后规定时间,规定呼吸,规定生和死。而我,什么也没有。没有自己的手,用天空做温暖的心。我没有年轻,没有衰老,坐在河岸,没有渴望,没有等待,没有思想。
你们看见树叶绿着,黄着,飘着,你们身边的空气也是流水,我随着拐弯,缓缓浮来又浮走。
因为我静,静得穿行在你们之间。
我在2中央仰望天,在霓虹灯下,在欢乐的狼藉,在你们混乱的语言中仰望天。
你们狂热、无奈、欢呼、叹息中,我微笑。
你们渴望中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方向。选择任何道路,通向老的山谷。
我只是注视,知道你们抛弃的灵感在我身边,是苍然的树,绛红的云,遍地绿色的花朵。
我们的天空静静流动,不需要任何心情。
于是我无声也无死。
在你们宽广的缝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