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故事 云南/陈颖 1995.10 P15 校园情圣树*生命树
街口必有一幢陈年的旧房子,通向里面的一条甬道只有人的肩宽,顺着往里走三四步再右拐,一脚便可踏进那间屋子。屋子是狭长的一间,算不得宽敞,与街道为邻,即使不愿意也可欣赏人喧人哗的交响曲。屋里有一扇低矮的窗子,通过窗子往外看便可一览街市风貌像通过大屏幕电视一样,同样的,摆一把桌椅往窗前一坐,外面的人就可看见你全上半身,活像古代小姐坐在绣楼窗前一般。不过这间屋里住的是一位老奶奶。
很多学生,中学的,小学的,没事都喜欢来这里坐坐,老奶奶的漫画书比任何一个疯狂漫画迷的都多,每看一本收你1角钱。放假的时候我常光临那间小屋,在那里消磨了很多时光,可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它。那灰黄的墙壁在我的印象里就像多年泛黄的旧报纸,她也有些微微不平。老奶奶的一张床占据屋子的一边,靠窗这边满满挂着一墙的画书,地上几张小凳子。几不清屋里有没有接电灯,从窗子里透进的些微阳光,加上我一双近视眼远远瞧不清房间另一头模糊在昏暗里的东西。
不过我敢肯定那里有锅和炉子,有一次我来看书时老奶奶正在门旁煎粑粑,锅是很小的一只,锅底有一层洗不去的陈年污迹,粑粑在上面被烤得“滋滋”响,那很平常的声音一直令我不能忘记,仿佛有一种古巷子的味道:绵长的,停滞的,也许还有一点——寂寞?一种悠远得令你不忍伤怀的声音。不过这只是现在的心情罢了。
当时有岂会在意?
就好比你家附近的商店售货员,你可以每天在同一地方看到他,甚至向他买东西,但其实他与你漠不相干,他的生活性格爱好与你无关痛痒。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出现在那个你已习以为常的地方,却又难免有些好奇。
开学后我不常去那儿看书。一天和朋友们谈起漫画,她们告诉我那间老屋这几天没再开门,大家戏谑说也许那老奶奶不行了……有几次我有意去走那条街,虽然只从那窗子旁匆匆而过,可是,的确,紧闭的窗子没有打开。
城里的书摊多的是,满壁的书和坐满地的人花花绿绿的很热闹。我的生活也依然以我为中心进行着。
只是有一天,我又经过那条热闹的街,意外地发现窗子又重新敞开了,不过里面一张纸都见不到,只零乱地堆着一些木板。有个男人正在粉刷墙壁。我匆匆地走过去,犹豫着,又走了回来。我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是那徘徊着的“滋滋”声激起我不安的预感。
终于,我鼓足勇气问:“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老奶奶呢?”
“什么?”那人问道。
“请问原来住在这里的老奶奶呢?”
“……她走了,”那人迟疑着,神色有些黯然,“不会来了。”
她走了。这种话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以为那不过是为书面表达而设的句子,如今听一个人真真切切地从口里说出,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刚想问“去哪里了”,转瞬间想到自己根本毫无权利这样问,不觉有些惶惶然,便默默走开了。
“她走了。”那么悄无声息,风平浪静。
虽然我还不至于悲伤,毕竟有些难过,对于个人,生那么不易,死那么重要以致大家都忌讳提起它,每个人都当自己的生命是无价之宝;可是对别人,生那么普通,死也那么普通,与己无关的生命多得像稻草。
我难过,也许只是对“走了”的失望,对那间老屋昏暗的恐惧。老屋可以粉刷,可以翻新,谁会记得它的过去和那个默默衰亡的生命?青春亦然。记得张爱玲小说里有这样一句话:“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而新的年轻的生命已经生出来了,在这里,青春不是稀罕事……”
我们应该为自己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