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 王晓雪 1999.9 P1 刊首语
这是一片秃地。许久没有人翻动过了。抬眼望去,每一平方都一致的单调——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日影中移,锄头随汗滴砸落。一下,两下,三下……我在着机械的重复中渐趋麻木。突然,一直畅行无阻的锄头被什么东西硬硬地顶了回来。看铁锄,仅仅入土一分而已。我蹲下身去,素手轻拂。尘土下,一块深灰色的石头平静地向我袒露峥嵘。这浅薄的浮尘遮去了石头的棱角,甚至面貌,然而它却没有免除对我的回击,那么结结实实,那么不折不扣。铿锵之音让我振聋发聩:“我是一个不能省略的存在!”
我想起了一生中惟一的十六岁。高三的十六岁似乎没有故事,三点一线的生活紧张而平淡。然而,心情仍固执地留下了敏感的痕迹,微妙而莫名,像空气一样弥散在我的周围:或是绿茵场上那个橙色身影在我心中一闪而灭;或是晚间归家路上看枯叶伴夜风旋落的奢侈的悠闲;或是为一个自以为是的理由意气飞扬地在老师面前不甘示弱;抑或是在一些因潘朵拉的盒子而衍生的丑陋的阴谋中死撑着寻觅坚强……这些平淡生活的体察,细微到或许不曾被留意,但它们却是蕴藏在平淡之下的不着痕迹的激情。平凡如斯,却无法忽视,一声一声地在逝去或将逝的日子里提醒,提醒我不能忘记的十六岁。
轻浮的遮掩将我们阴得与周围相似。然而,它仍无法抹去我们一些本质的东西,比如自尊、个性、激情,还有易感的心。朋友在信中毫不掩饰她的羡慕:“你是幸运的。不论遭遇了什么,你都是一个被看见的存在。而我,上帝甚至连挫折都不屑于赐给我!我怜悯自己,因为这世上,到处都是我,而到处也没有我!”那夜,我正在为我生命中所有的快乐都连不成一个片段而惶惶。我错愕地盯着这段话,猝然醒觉:“我”,即使是痛苦的“我”,也是这世上无可替代的呵!
活得没有自己,这是庸常人生里悲哀的悲哀。那么,浮尘下的那一块石头,也是幸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