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债

心债 冯姗 1999.8 P19  责编倪东荣 花季一少年事件簿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她,一个曾经是我朋友的女孩子,现在推着三轮车在卖点心,初春的枝头已经泛起了绿意,而我们的心情却都有些沉重,无法与这美好的景象相协调,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短语:“阳光下的悲哀。”思绪回到了四年以前……
   那时我们上初三,是同班同学,她就坐在我的后边。她长得不美丽,也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气质,只能说很平凡。然而她却是我们班的“特色”之一:她个子相当高,却一年四季只有一件似乎是红色的,童装样式的,紧绷绷的尼龙外套;她年龄最大,比我们大至少四岁,留过一级又一级;她学习最差,从来没有哪门课及格过一次……然而她对人极好,好到近乎巴结的地步。对每个人,她会主动替你买早点,给车打气,别人随口一声谢谢,会让她激动许久。那种表情,我至今难忘:羞涩,激动中含着极大的满足感。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接受过她过于热情的帮助,却仍被视为异类。
   后来听别人讲她很惨:妈妈早死了,留下了她和大妹,而后妈又带来了一个孩子,就是她的小妹了。后妈怎么看她和大妹都不顺眼,打、骂、饿是每天的必修课,就连吃饭,都不许上桌,饭厅里是一个祥和的三口之家,而厨房里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大概人总是同情弱者吧,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与她说话,玩,一起做作业。班主任很高兴,说我主动帮助差生。而与此同时,总有人会好心提醒我,小心点,她手脚不干净,我没在意。学期末时,她的情绪越来越糟,经常正上课,就突然哭出来,我以为是她后妈欺负她了,也没好多问,只是安慰安慰她。
   第二个学期开学第一天,她没有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班主任带着极大的愤慨告诉我们:她被捕了!罪名是入户盗窃,款额巨大。我分不清劳莫道不消魂教、劳莫道不消魂改和监管之类的概念,我只知道,她走进了大墙之内,与我们隔绝了、两年。
   全班乃至全校为之震惊,全市中学发了通告,一时间,每个人都知道,她一次盗窃万余元,加上以前的,一共三万余元;知道她被判了两年刑;知道她使全省这个最优秀的学校有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耻辱。然而,他们不知道,她把钱交给后妈,后妈就会有几天好脸色;他们不知道,这一点点母爱,对她而言,比生命更重要,哪怕是虚假的;他们不知道,她因作案而旷课,后妈会替她写假条;他们更不知道,当她带上冰冷的手铐时,反复说这样一句话:“你们怎么样都行,就是求你们别告诉我们老师,学校,我们班是刚评的优秀班级……”
   她走了之后,班主任让我们每人写一份对她平时劣行的认识报告,就是揭发、检举信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像我这样,对她比较好的人,更要认真地写。我写了,很违心地写了,我痛恨盗窃,但在我与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看不出来,她有的,只是无限的自卑,我想不止是我,每个同学,恐怕都找不出,然而另我伤心的是,每个人都交了一份“认识深刻”的报告,除了我。我终于没把这东西交给老师,撕了。我庆幸当时我做了这么一件使班主任震怒的事,否则我的良心会不安一辈子。但是我毕竟写过了,所用的一些表示划清界限的句子,时而想起,折磨了我四年。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全班五十几个人都违心地交了,他们会心安吗?那时,我们还只是初二的孩子啊!班主任暗示过我,这种举动是公然与她作对,是包庇坏人,会因此遭到怀疑。我茫然,我行得正,坐得端,一片同情之心,怀疑什么呢?而其余每一个同学,违心地交了那种无聊,甚至编造的报告,又是顾忌什么呢?
   我努力不再想她,我不想再分析这是谁的过错,她是错了,不可救药的错了,但如果那个后母少欺负她一些——我并不奢求她不欺负她,如果大家多关心她一些,她会错成今天这样子吗?
   “其实我见过你好几次,都没敢叫你。”她那依然充满自卑的话语拉回了我,不容我再多想。彼此都很尴尬,她认为如今的她更不配与我们讲话了,而我因为那报告的事,终觉得愧对于她,尽管她并不知道。窒息,我迫不及待地想逃开,复杂的心情只化作空洞的寒暄之辞。我分明看见她神色间的自卑又加重了几分,却不知如何告诉她别误会。第二天,我拿了一张毕业合照,原本是要送给她的,可是她没有来。阳光依然灿烂,我在阳光下发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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