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银手镯 寒衣 1999.10 P48 责编倪东荣 校园情圣树
在仿佛一个世纪以前,我曾收到一份特殊的生日贺礼,那是一只用银丝与铃铛做成的手镯。至今我还记得我在阳光下接过镯子时的激动,银丝亮得可以刺痛我的眼,铃铛乖乖巧巧的,声音悦耳得近乎天籁。那时的阳光与泪水一般耀眼,不尽情理地在我眼前交织成一张网。那个送礼物的人便站在网后,悄无声息地望着我。我没有想到该抬头看看他的表情,以致于在许久后的某个深夜,万籁俱寂而我独醒之时,终于望着那镯子泪流满面。
分外久的过去了,那时的我还是唐诗中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稚童。我守着自己的快乐与哀愁与世无争地活着。而那镯子带来的是最伤我的感情,它将那个毫无杂质的我分解得支离破碎。
茗是一直静静看完整个故事的人。在那个被镯子照成璀璨的下午与那个分离的黄昏,她一直以一种近乎忧郁的轻柔目光注视着我。许久后的一天,装做不在意地提起,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笑。那一刻,面前杯中的酒澄清无色,窗外晚霞似血,我突然明明白白看地清了许多年前的那个自己,其实我执着好强如昔,只是冷淡孤独灼满心怀——于是,所有欲盖弥彰的借口,全都自觉地化为飞烟;关于那个银镯的记忆,飞速在瞳孔里放大播出,事实上,那个名字鲜明得触目惊心。我的目光又呆滞起来,如同我每次研究自己一样,我从未像那一刻那般懊恼自己。我无法置信现实,无法理清现实,无法面对现实做出该做的举动。我不晓得应如何面对自己,答应了自己千回万回的事到头来还是空话。或许,这就是我的可悲之处。
分离那天,与茗的一席谈话清清楚楚原音重现:
“你怎么决定?”
我没有回答,当时的我笑得无忧无虑,坦坦荡荡的心中没有一丝阴霾。不刻意地等也不刻意地不等,一切静谧且自然,这不是很简单吗?
茗低低地笑,那笑容非常奇特,这使得我清亮的心情一下变得庄重。如今回想起来,茗那时的微笑有种预见未来的哀伤。
“岁月荏苒,物随境迁”,能容下一切的,仅是时光而已。我根本无力去改变什么,学业是最重要的,但我彷徨且无止尽地懒散,忧郁是最没道理也是最有道理的借口,成长残酷又现实,对人事的看法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自我的矛盾也越来越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等待早已是目的意义皆无,而我这样执拗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时间不停地向前进,在很快乐的日子里遥想过去,所有悲伤的人与事都已慢慢遗忘。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发自内心地微笑,直到某个暑假无意中看到一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瞬间一种挥别昨天的痛恨涌上心头,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跳上开往茗的列车。
找到茗的时候,她正坐在湖边的草地上看书,晚霞艳若明火,整整齐齐地在她前方落成一幅泣血的图画,美丽极至得接近死亡,湖上有飞鸟,来回盘旋不去,它们在做什么呢?觅食还是游玩?它们也希望趁着这时分好好溜达溜达吧?或是如此辛苦只为那必须的食物?
茗一直没有开口。我眼睁睁地看见一只鸟儿将一条鱼掠出水面,然后展翅飞向自己的巢穴。我呆楞许久,起身走向湖边,感觉温温的泪垂首划下脸颊。我有种奇特的感觉,我必须重新审视并且认清自己了——我要告别什么了吗?
成长翻然而至,我已不可能回头。昨天的颜色是斑斓是苍凉,终究是失落的过去,既然我无法勉强自己,那就无需再勉强自己了。
我的天真太早遗失,我的成熟又蹒跚不至,这就注定了过去与未来擦身是一段艰难的路,我吃力地跋涉,独自跨越思想的万水千山。我太固执,所以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开导,而过分的劝说必将招致我嘲笑的情绪,或许茗太了解我。
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与茗进行了一场彻夜长谈。话题关于风与树,关于潮与海,关于花开花落,关于月盈月缺,关于——人聚人离。那一夜的时间像碎了似的,在我如今的脑海里烙着片段,清清楚楚。
再后来,一个微凉的清晨,我收到一封来自洛城的信,它是这么开头的:“那个银手镯……”看完这几个字,我霍然抬头,正迎上茗关切的目光,我们对望良久,终于一同笑了出来。
透过纱般的泪眼,我看到自己幼年的影子,她全身是伤,却仍是努力地向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