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倾城。雨诺 1999.10 P29 责编倪东荣  花季一少年事件簿
   快要毕业了，短短的高中三年，如阵风似的就要远去。再有几天就到圣诞节了，同学们都在忙着买贺卡，包括男同学。以往的高中二年很少有人买贺卡。真要分别了吗？真要各奔东西了吗？忍不住一次次地问自己。沉默着，永远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我那可怜的分数，能为自己的将来带来什么，自己都不清楚，迷惘着。功课和父母的压力，使我原本自由心灵的空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不用期末考，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分数，没有可能好，对这点我倒是很自信。于是，周日的下午仍不能给自己休息，不停地做着那该死的数学题，简直像阿拉伯魔鬼，而不是数字。人活着为什么？为了折磨自己吗？我抓起抽屉里一个月的零花钱，使劲儿塞进裤子口袋里。把自己扔进厚厚灰灰的大衣里，围上围巾，飞快地跑出门去，头也不回。
   直到跑上汽车，才停住步子，不住地喘着粗气，车上其他的几个人，好奇地望着我。我逃了，逃掉了吗？在最后一站，我下了车。
   冷风吹着我的脸，有些痛，但痛的却又不是脸。风其实并不大，我雪白的毛织围巾，没有随风而舞，同风舞的只有短短的流海。钟鼓楼广场上华灯初上，一片喧嚣与光明。一位老人蹲在地上经营着他的旧书摊，褐色的脸颊上，刻满岁月的痕迹。我忍不住蹲下，去看到底是什么书。只是些散文，没有当今“现代人”喜欢的。我发现了一本三毛写的《倾城》，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只手飞快地抢了去。抬头一看，是一个男孩子，他的眼睛很大，黑黑的眼睛里，诉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先看到这本书的。”我大声对他嚷到。
   “友好一点，不行吗？”男孩转过头，“如果你实在想要，让你好了。”他接着说。
   “什么让，我先要的。”我知道自己是在发泄。
   “好了，给你。”男孩把书丢给我，站起来走了。
   我拿着抢来的书，呆住了。我有这本书，抢它干嘛？但还是把书钱付给老人，买了那本书。坐在花坛旁边的路灯下，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熟悉已久的书，不知过了多久，我站了起来，向冻得冰凉的手指呼了几口热气。缓缓地走向车站，回到家门口时，心中一片空白，没有进去。
   一个人恍恍地走向一个离家不远的夜市。看见冬夜的小吃摊上很冷清，这倒正合我意，这里没有吵嚷。随便找了一家摊位，要了一碗稀饭，坐了下来。
   一阵风灌进脖子里，我习惯性地把围巾拢了拢。这时发现同一桌上坐着的人，竟是刚才那位男孩，世界真小，干嘛又让我碰见他。也许，他并没看清我，我就装作不认识他好了。幸好他的眼睛没有朝我看，这使我坦然多了。我的眼睛努力转来转去不去看他。夜，依然沉默。
   两碗稀饭同时端了上来。两双眼睛终于交望了，他突然脸一红说：“第一次买三毛的书吗？”我警惕着，没有回答，只是用饭勺搅动了稀饭。他见我没有回答，难堪地望着邻桌上吃饭的人。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暗光照耀下，如此动人。幽幽的黑色，那样深，那样深，像被他望一眼，就能知道你的一切。我心中感叹，上帝造物真的这样神奇吗？
   我禁不住怪自己太不友好。咬咬下嘴唇，鼓起勇气对男孩说：“你喜欢三毛吗？”他左右望了望，指了指自己，吃惊地说：“问我吗？”我面无表情地说：“当然，难道我在跟空气说话吗？”他赶快答道：“不，没看见。刚才见你好厉害，就把书让你了，不，不是让，我又说错了。”我笑了起来，脸也跟着红了。“哈哈，你也会笑嘛，对人友好一点，就会多得到一些快乐。”
   之后，我们从三毛说到庄子，从庄子说到为人处世。然后还是说到我最不想说的学业、未来。他对我说，他当时高三也是这样，像一只灰灰的布口袋，谁敢动就是一手灰。我问他后来怎么变开朗的。他说，是听了一位陌路人的话：不求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他告诉我，高三是一场洗礼，会使自己变得更坚强，无论未来是怎样的，只要尽力自己就不会后悔。我懂了，并不是大彻大悟，是知道以后的几个月该怎样渡过。
   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手表。他的目光顿时暗淡了下来，问：“该回家了吧？”我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今天的饭钱，我付好了，很高兴认识你。”男孩急急地说，似乎怕我马上消失掉。“好的。”我淡淡地应着并站了起来，依然望着那双眼睛，不想离开。“你很特别，真的。”他说。“很高兴跟你说话，谢谢你。”我没有想到我是不是很特别，只是谢了，他接着说：“这本《倾城》送给你，三毛的文章写得不错。”“我们也许不能见了，家不在这儿，是跑出来玩的，终究要回去。”男孩压低了声音。我望着那双眼睛：“再见，谢谢你，那些都不重要了。”
   面前那双眼睛里写满的全是哀伤，我的心则早已被风吹成碎片。转过身，迎着风跑了起来，生怕自己会回头，边跑边喊：“再见，再见了”。而身后那已不再陌生的声音说：“祝你快乐，女孩，不要再撞伤自己的下巴了，对人要友好……”
   跑了很久，不敢回头，不敢去听那个声音。跑到看不见那双眼睛的地方，脚一步也迈不动了。风依旧呼呼地刮着，我眼前依然浮现着那双眼睛，二旁的风在念着那首叫做《倾城》的乐府诗：“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倾城，知音难再得，难再得……”